早上,叶雪衍正在家里做早餐的时候,门铃被按响了。
他很纳闷谁那么早过来找他,试探性地对着门外喊了一句:“主任?”
谢醒温和低沉的声音传来:“是我。”
既然是熟人,叶雪衍懒得关掉火去开门,便对着外面说了一句:“早。你自己开门进来,我腾不开手。”
谢醒又应了声。
片刻后,谢醒走了进来,后面跟着垂头丧气的越观今。
叶雪衍没想到他们两人一起过来,愣了一下,把火关掉了:“主任,你们这么早过来找我,是有什么事吗?”
谢醒看了越观今一眼。
叶雪衍立刻就知道是越观今这边的事了。
越观今微微低着头:“我是来道歉的。对不起,雪衍,我不应该跟你说那些话,把组织的压力传给你。”
叶雪衍在看到他的第一眼就猜测他是否为这事而来,没想到真的是。
看来越观今是被押着过来道歉的。
如果是主动道歉,他应该不会选择一大早跟主任一起过来。
只是,距离昨天晚上那番对话还不到八小时,人就过来道歉了。
叶雪衍在心中飞快分析了一遍,再次感觉到了他们组织内部的高效。
叶雪衍没有第一时间做出反应。
越观今补充道:“我只是来诉说我的歉意,没有道德绑架让你一定要原谅我的意思。”
两人对视一眼。
叶雪衍知道他身为职员的身不由己,并没有在意他昨天晚上那番询问。
只要越观今是站在他这边的就够了。
叶雪衍说道:“没关系。”
谢醒对他们两人说道:“观今你是雪衍的联络员,也是雪衍与组织的联结者,希望你们不要生出嫌隙。”
叶雪衍立刻保证:“不会的。”
越观今郑重点头:“主任您放心,我知道该怎么做。”
都到早餐时间了,叶雪衍主动问他们道:“你们吃早餐了吗?要不要跟我一起吃?今天早上吃鸭蛋,我养在海洋牧场里的鸭子下蛋了。”
说着,叶雪衍看向料理台,示意里面放着的五个鸭蛋:“够吃的。”
谢醒端详叶雪衍的神色,两人的目光对上,他也没挪开眼睛。
一时间,越观今感觉他们之间的气氛有点怪。
越观今在他们面前的气势就弱许多,特地观察了一下谢醒的表情,见他没反对,才小心翼翼道:“可以的话,那就太好了。我来帮你打下手。”
谢醒挽起衬衣的袖子:“我来做。鸭蛋饼?”
叶雪衍:“对。用我院子里的葱煎点葱油。”
越观今举手:“那我摘菜?”
叶雪衍感觉到了他的尴尬,主动提议:“观今,要不然你去把海獭带回来?正好给它喂点早饭,我带它去检查一下身体。”
越观今紧张道:“海獭怎么了?我去联系专家组。”
叶雪衍:“没什么大事。掉毛得有点厉害,不知道是换季的缘故,还是食物的缘故,检查一下比较放心。”
研究海獭的专家组就在市里,叶雪衍早上已经跟相关人士联系过了,对方说没问题,上午就可以把海獭带过去。
越观今见没有需要自己帮忙的地方,说道:“那我去把海獭带回来。”
叶雪衍:“你开电动车去,让它坐后座就行。”
海獭现在也是见过世面的獭,坐电动车坐得可习惯了,要不然叶雪衍还真没办法天天把这只大胖海獭搬来搬去。
越观今答应一声,赶忙溜了,剩下两个人在厨房里忙活。
谢醒问:“真的不生气?”
叶雪衍跟他更亲近一些,抬头笑了笑:“没生气。他也就问一下,大家工作的时候都是这个样子的。”
谢醒:“那对组织会有生气的情绪?”
“没。”叶雪衍还开了句玩笑,“我只深深感觉到了组织的爱护。”
谢醒虽然是他们的顶头上司,组织内的大老板,但跟组织不是完全一回事。
叶雪衍看着谢醒的表情,强调道:“真的,没有拍你马屁的意思。”
谢醒:“我还挺期待有。”
叶雪衍立刻道:“那我要酝酿一下。主任你先说想听什么样的马屁?我给你私人订制款。”
谢醒:“要不然你先说,都有哪些方向可选?”
叶雪衍:“这就复杂了,我得专门写一篇说明文。”
说到这里,两个人笑了起来。
谢醒细细切着腊肉丁,说道:“我没开玩笑,你不用管观今他们的说法,慢慢成长就好,不必赶时间。”
叶雪衍动作顿了一下:“我尽快成长起来,能承担更大的责任。”
谢醒:“人类的责任由他们自己承担,你只要承担你的责任。”
叶雪衍忍不住冒出了敬语:“我以为您的职责是守护人类?”
谢醒:“当然不是。我的心愿是守护这片土地,人类只是这片土地上的一部分。”
叶雪衍轻轻“啊”了一声。
谢醒看着他:“你也是这片土地的一部分,我同样守护着你。不用管其他的,你慢慢成长就好。”
叶雪衍的动作完全停了下来,感觉心头涌上了一阵暖流。
他感觉到很多种情绪在脑子里左右冲击,让他一时之间不知道该说什么,只能怔怔地看着谢醒。
谢醒放下刀,洗干净手擦干摸了摸叶雪衍的额头:“傻了?”
“主任。”叶雪衍抬起眼睛,比划了一下,示意自己只是假设,“万一,我说万一,我和人类起了冲突,你会站在我这边吗?”
问完,叶雪衍目不转睛地等着谢醒的答案。
自从变成非人类后,叶雪衍内心中便有一丝藏得极深的恐惧。
他不知道有朝一日和人类起了冲突,或者人类想对他做些什么的时候,他该怎么办?
他要避去海洋中那些无人小岛吗?还是深潜进海底,再也不在人类面前露面?
如果举世皆敌,作为一条弱势的龙,他肯定没办法抗衡的,只能远远避开人类。
想到这件事时,他内心便有一种难以言述的孤独感。
谢醒似乎看出了他在想什么:“会。无论未来发生了什么,我都会站在你这边,给你为自己辩护的权利。”
这就够了。
叶雪衍心头一松,轻声道:“谢谢主任。”
谢醒:“谢什么,这是我该做的。”
谢醒:“这件事在心里藏了很久?”
叶雪衍:“有时候会想起来,不过不会经常想。”
谢醒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,作为无声的安慰。
吃小鱼和小螺长大的鸭子生下来的鸭蛋味道确实很好,尤其用油煎成鸭蛋饼之后。鸭蛋的风味在油的转化下,变得十分醇香。
再配合着面粉的香气,葱的香气,腊肉丁的香气,一张香气四溢的鸭蛋饼又香又软又烫,一口咬下去,淀粉、油脂和肉类的配合,完美地抚慰了人们饿了一晚上的饥肠。
三人坐在餐桌前,就着夏日清晨的风,享用起煎饼来。
叶雪衍珍惜地将最后一口煎饼吃完:“我明年要多养一点鸭子。”
鸭子下蛋没有鸡勤快,想要获得足够多的鸭蛋,只能多养鸭子。
越观今深表赞同:“你们家的鸭蛋简直色香味俱全。”
叶雪衍:“最主要的是,还不需要出多少力,养鸭子的活都是海獭在干。”
越观今:“有道理。”
作为放牧鸭子的主力,海獭不会说话,也无法表示赞同,它只是吃着没放盐的煎饼,吃得非常香。
吃完早餐,大家各自行动。
叶雪衍要带海獭去看专家。
越观今想陪他一起去,被他婉拒。
看个医生而已,用不着那么多人。
他们村离市里有点远,开车过去比较麻烦。
除此之外,叶雪衍带海獭去看专家的过程中没有遇到任何的困难。
专家们基础知识很扎实,专业水平很高,检查仪器还很齐全,带着海獭检查了一通,两个小时之后告诉叶雪衍,海獭没有任何问题,掉毛只是因为到了换毛的季节。
它比在野外环境中的海獭还要健康一些。
叶雪衍放下了心,虽然不是盐的原因,不过他还是决定以后要是把它带到家里喂食,饭菜得专门做一份无调料的。
那样健康一点。
海獭全程都不理解专家们在干嘛。
可能跟人相处的比较多,它很亲人,做检查也很配合,做完了还得到了专家们奖励的一块水果小布丁。
高兴得这家伙直拍爪子。
海獭没事,叶雪衍的生活恢复了平静。
直到他接到一个请求,说想请他去看看一个湖的养殖环境。
叶雪衍问越观今:“是湖里出了什么问题吗?比如有人下农药之类的。”
越观今:“没有。养殖户报警,说湖里可能出现了危害生态的物种,比如雀鳝,请相关部门去看看。”
叶雪衍:“他们是看到了奇怪的鱼?”
越观今:“差不多。就说发现了异常生物。那个湖比较大,里面又养了许多鱼,抽干水查看的成本太高了,所以最后这个委托辗转到了我们手上。”
叶雪衍的龙形在水下有绝对的优势,现在他的龙形已经暴涨到五米多,湖里有什么应该都不会对他造成伤害。
他听完事情的来龙去脉,十分爽快地答应道:“你把资料发给我,我过去看看。”
越观今:“已经发到你邮箱了。你先看一下,方便的话,我们今天就过去?”叶雪衍犹豫:“我刚从海洋牧场里回来,龙力释放得差不多,不知道会不会有影响?”
越观今:“应该不会?这次只是下去查看一下是什么生物,不涉及净化,应该没问题。”
叶雪衍:“那我这边没问题,等会就可以出发。”
叶雪衍挂掉电话,去邮箱下载了这次的资料。
资料写得很模糊,只是大概写了一下情况,因为没有找出具体的原因,也就无从总结。
他仔细看过,没看出什么特别的信息。
还得去现场看一下。
叶雪衍准备出发,越观今说好来接他,出现的却是谢醒。
谢醒道:“我今天有空,陪你走一趟。”
叶雪衍高高兴兴地上了他的车:“主任,你看过这个委托的资料吗?”
谢醒:“刚才看了一下,没看出什么。”
叶雪衍:“那就得去现场再看了。”
两个小时后,他们到了涉事湖前。
这是一个人工湖,以前为了农业灌溉而修建的,后来承包给养殖户养鱼。
因为不是专门的养殖湖,这个湖的湖水比较深,最深的地方有六十多米,湖连着河,要是有什么入侵物种顺着河流进入湖泊也不是不可能。
养殖户也赶过来了,一提起这事,脸上就带上了焦虑:“我们也不知道底下是什么,个头很大,很凶,呱呱吃鱼,短短几天吃了我们好多鱼。”
叶雪衍:“有没有找人下去看过?”
养殖户:“看了一下,不敢去太深的地方,怕有危险。我们还找水下摄像机去看,也没看出什么。”
叶雪衍:“那你怎么确定底下有东西在吃你们的鱼?”
养殖户:“渔网都咬破了。每天我们捞鱼的时候,底下都有东西追着咬,渔网破了补,补了破,好大的洞,我给你们看看就知道了。”
养殖户去湖边的草丛里找了一张破网出来给叶雪衍他们看:“就是这个网,咬得稀巴烂,我找补网的人,人家都说没有补的价值,让我买新的。”
叶雪衍接过养殖户手中的渔网,先闻到了一股不同寻常的腥味。
他也说不出来那是一种什么腥味,不过跟淡水鱼的腥味截然不同。
底下确实有东西。
叶雪衍对养殖户道:“我下去看看。你们先离远一点,等会我用你的船。”
相关的事情工作人员都交代过了,养殖户听到这个吩咐也没提出质疑,立刻道:“船就停在边上,你要用尽管拿去用,能解决问题就行。”
叶雪衍笑:“我试试看。”
叶雪衍让工作人员们在岸边等着,他撑船载着谢醒去湖心。
谢醒会记录他的工作状况。
到了湖心,叶雪衍脱掉鞋子下了湖。
湖水要比海水浑浊一些,可能底下都是淤泥的关系。
他在水中变成龙形,摆着尾巴往底下游。
对于一条在海里游惯了的小龙来说,五六十米深的湖泊跟泳池差不多。
他很快就游到了底。
湖泊底下长着不少水草,鱼也挺多,都是草鱼、鲢鱼等常见的养殖鱼类。
他在湖底游动着,很快发现了三条不同寻常的大鱼。
那竟然是鲨鱼!
好家伙!
那三条胖乎乎的鲨鱼正围着一群鱼,排着队撕咬,吃得挺有秩序。
人类在小吃摊前排队都未必有它们排得整齐。
小龙游近了一些。
这三条鲨鱼体长超过三米,长得比一般的鲨鱼敦实,看着有点胖。
从明显的体表特征中,小龙判断这是公牛真鲨。
它们是唯一能够进入淡水之中的鲨类,生性凶残胃口大,可和虎鲨相提并论。
小龙盯着前面的鲨鱼。
公牛真鲨有迁徙的习性,它们可能是迁徙的时候不小心误入了,然后发现这里的食物很充足,就一直不舍得出去。
怪不得养殖户发现鱼少了。
三条大胃王鲨在底下可劲吃,怎么可能不少?
要是再待一段时间,湖里的鱼都能被它们吃灭绝了。
小龙没有惊动它们,又在湖里游了一圈才确定湖中就三条公牛真鲨,还都是雌性。
这种鲨鱼的雌性比雄性要大一些,攻击力也更强。
放任它们在湖里,其实挺危险。
要是人类不小心惹到了它们,是有可能被攻击的。
确定底下的情况后,小龙游上去,将爪子轻轻搭在船舷上,报告了底下的情况。
谢醒:“你现在打算怎么办?”
“赶走?”小龙小声道,“它们的情况很好,感觉没必要去动物园,赶走就可以了。”
谢醒:“你驱赶它们,它们会攻击你吗?”
小龙:“应该不会。我的体型比它们还大,又有一定的威慑力,它们多半不敢攻击我。要是攻击我的话,我的龙鳞也挺柔韧的,它们基本咬不穿。”
相关问题他都认真思考过了,确定自己能搞定才提的这个方案。
谢醒看着他认真的表情,笑了一下:“如果搞不定,记得出声求助。去吧。”
“好嘞。”小龙信心满满道,“主任你等我的好消息。”
小龙又潜下去。
他之前已经确定了三条公牛真鲨的位置,再次潜下去,直接冲过去就行。
湖里都是养殖的小鱼,没什么大鱼。
三条公牛真鲨看到小龙,立即咧着嘴,露出尖锐的牙齿,朝它围过来。
小龙没想到它们真的敢攻击,顿时也咧嘴,露出锋利的龙牙。他的牙齿少是少了点,但锋利程度可比这些公牛真鲨更上一层楼。
小龙将龙威释放出来,朝三条公牛真鲨无声咆哮。
公牛真鲨们立即露出怯意。其中一条怂得缩了缩脖子。
小龙冲上去,将尾巴拍向其中一条。
龙尾接触到公牛真鲨敦实的身体,发出很大的一声“啪”响。
公牛真鲨吃痛,往前一窜。
小龙将龙尾一甩,鞭子般拍向第二条,第二条也朝前面鼠窜而去。
第三条不用小龙出尾,见他来了便开始奔逃。
小龙驱赶着它们往河流的方向游。
不一会儿,三条公牛真鲨从这头游到那头,眼看要游出湖里,到达河里。
其中一条公牛真鲨回头看了一眼,憨憨的脸上露出不舍,好像要离开快乐老家似的。
小龙既诧异于公牛真鲨还能露出如此灵动的表情,又对这家伙的贪婪感到好笑。
他用尾巴拍了拍公牛真鲨的脊背,驱赶它往前游。
公牛真鲨十分不愿意,不过还是被驱赶着往入海口方向游去。
游了十几分钟,不用小龙驱赶,它们自己便往海里奔游而去。
小龙在后面目送它们的身影消失在河里,然后才回湖里去。
谢醒还在船上等他。
小龙变回人形,扒着船舷微微一用力上了船。
谢醒拧开水递给他喝:“感觉怎么样?”
叶雪衍:“还挺好玩的。底下那三条公牛真鲨肯定是故意留在这里蹭吃蹭喝,才一直没有走。”
谢醒:“听起来还挺聪明?”
叶雪衍摇摇头:“确实很聪明,就是没用到正道上。”
谢醒哑然失笑。
叶雪衍道:“这次养殖户的损失可能有点大,上面有补贴吗?”
谢醒:“我等会儿问问,可能有,不过应该不会太多。”
叶雪衍:“能挽回一点是一点了。我刚刚在底下释放了剩下的龙力,这些龙力会让他的鱼长得更好一些,应该也能弥补一部分损失。”
谢醒拍了拍他肩:“干得不错。”
叶雪衍笑了起来:“对了,我刚刚应该得到公牛真鲨的图鉴了。”
说着,叶雪衍召唤出图鉴。
整本图鉴静静地悬浮在他胸前,他抓过图鉴,飞快打开,并展示给谢醒看。
厚厚的图鉴中果然多了一页新的,是白色图鉴,就在鼬鲨的后面,显示出了《公牛真鲨》的字样。
叶雪衍有些失望,不是他特有的绿色图鉴。
谢醒道:“龙族在海里那么多年,想要碰到他们完全没有收录进去的图鉴不容易。”
“你说得对。”叶雪衍摸了摸新出现的这页图鉴,说服自己一般说道,“能得到公牛真鲨的图鉴已经很好了,这一次没有白来。”
谢醒:“不白来。你不仅得到了图鉴,还帮助了一些人和很多鱼。”
叶雪衍抬头真正笑起来:“主任说得对。”
三条公牛真鲨要是一直留在这里吃鱼,最后鱼吃得差不多了,它们肯定也是要倒霉的。
谢醒:“善后交给他们,我们先回去。”
“主任,我们吃完饭再回去吧?我请客。”叶雪衍穿好鞋子,在湖水中洗干净手,“刚刚来的时候我看过了,他们这里有好几道特色菜。”
谢醒:“好,下次我请。”